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徐志坚

退休了,把自己的事情整理整理留作纪念。

 
 
 

日志

 
 
关于我

徐志坚,原名徐至健,小名英特尔、鹰驼。安徽淮北市濉溪县人,1935年10月出生于上海。幼年就读于解放区雪枫小学,1954年毕业于中南工农速成中学,考入哈军工,1960年毕业留校,1977年调北京。曾先后在船舶工业系统、国家质量技术监督等国务院所属部门工作。已退休多年。

网易考拉推荐

第十一章 皖南事变之后 8 爷爷和奶奶  

2009-09-12 11:06:19|  分类: 我的家族史《正道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8 爷爷和奶奶< xmlnamespace prefix ="o" ns ="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 />

 

自从母亲被捕我被送回老家,一直到1945年我到新四军创办的雪枫小学读书,我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了将近4年的时间,我关于爷爷奶奶的记忆主要就是发生在这个阶段。

1941年夏秋爷爷把姐姐等人送到了父亲那里之后,因惦着家中的奶奶和我,又返回了徐楼老家。不久,就听到有土匪扬言要杀掉我,说是因父亲过去没有按他们的要求做事,但也许是为了向爷爷奶奶讹钱财,不管怎样,为了保住唯一的孙子,爷爷就带上小脚的奶奶和6岁的我去解放区找父亲。一路上我们依托地下党、亲戚和朋友,走走停停,风餐露宿,有时候条件好一些,也有时候几近乞讨,辗转数月才到达父亲所在解放区,那已经是进入1942年了。

这一路上留给我的印象大多是模模糊糊……我们走到一户人家,奶奶让我叫门讨一点盐,可人没有露面,出来的是一条狗,那狗好大好凶啊,朝着我就扑了过来,至今在我的大腿根上还留着那狗咬过的疤痕……冬天了,我们在人家的灶台旁睡过,也在人家的柴草堆里睡过,奶奶都是解开她棉袄的大襟把我紧紧地揣在怀里,一会儿我冰冷的小手和小脚就暖和过来了,睡前就给我讲故事……有时候我们也会有床睡,有被子盖,我跟奶奶睡在一头,爷爷自己睡在另一头……有时候我们得讨饭吃,这时候爷爷奶奶总是要从屋外观察一会儿才决定是否让我开口:“大爷大娘,给点吃的吧……”奶奶说不要到大户人家要饭,说那样的人家一般不可怜穷人,也不要到很穷的人家要,说他们太穷了,没有多余的东西拿出来……

父亲所在的解放区地处苏北洪泽湖边泗洪地区的半城镇,地方虽不大,但集中了很多新四军的部队,四师和边区行署机关都在这里,三师也不远。当我们终于到达之后,父亲就安排我们住在离边区行署不远村庄的老百姓家中。后来,每遇到鬼子进攻或扫荡我们就得换个地方住,记得住过的地方有高粱涧、双沟、孙园镇、泗洪县等地的农村,这些地方都在洪泽湖的周围。

这一带是水网地区,这里的村子与我家乡的很不一样。印象深的是有个村的四周挖了河沟护村,只在村前面架个木板桥,要想进村子就必须经过这座桥。老乡们是一家一户一行排开的,记忆中就一行,所以那个护村河沟就是个长方形的。老乡的的大门前面都是场院,一家一户的场院连成片就是个很大的场地,老乡们用它晒粮、堆秸秆等,对我们小孩子来说这里就成了游戏乐园,是我们玩斗鸡、老鹰捉小鸡、丢包、踢键子、跳绳、捉迷藏等各种游戏的好场所。在他们的房子后面则是厕所和猪圈,也放些农具之类的东西,还可以种菜,甚至还有的家里在这里种花,给我的感觉很美。当时我觉得最特别的是他们的厕所,那厕所三面都是用土坯垒的墙,前面没有墙也没有门,用个芦苇席遮一遮。厕所内地上挖一个很深的粪坑,讲究的人家这粪坑是用砖砌的,两侧的墙上有四个洞,担着两根粗杠子,靠前的杠子矮一些,靠后的杠子高一些,如厕的时候就坐在前面矮的杠子上,后背可以靠一靠那个高的杠子。由于我个子小,上这种坐式便池还有些害怕,怕掉下去。

还有个村子的情况是,老乡们的院子外面都有个通道通到大路上,通道两边的地就种菜。夏天的晚上家家户户会在那个通道上铺个芦苇编的席子,一家人或坐着或躺着乘凉,讲究的人家那芦苇席子就换成两个长凳子架张木板子。记得我就是躺在这样的芦苇席子上听奶奶讲了许多故事的,也是躺在那里认识了北斗星、牛郎织女星等好多星星。

在我们住过的地方有一家房东给我留下很深印象。那是五六十岁的老两口。老头的装扮很是讲究,身着长袍,头戴一顶连着披肩的帽子,挡风又保暖,回想起来那样子颇有一点仙风道骨的感觉。他们的正房是坐北朝南三间屋,老两口住一间,我和爷爷奶奶住一间,中间的那间屋是个正厅,中间摆一张方桌,爷爷就是在这里教我读书。这个正厅门外的墙根处摆着一个芦苇编的字纸篓,上面醒目地写着四个字“敬惜字纸”,但我一直不知道他们是否认字。我跟爷爷奶奶住下后跟他们合用一间厨房,厨房中间他们用土坯垒了一道矮墙,北面是主人家用,南面就让我们用。那个女主人很会做鱼,鱼汤里面还加了蚕豆泥,中午做了到晚上就成了鱼冻,有时候他们会把鱼和鱼冻给我吃,味道鲜美极了,这大概也是我对他们印象特别深的原因吧。在他家我还看到一个我过去从未见过的新鲜事,他们放养的鸡到了晚上竟然就会回到院子里跳上墙根下那个有一米多高的架子上睡觉!

我跟着爷爷奶奶在洪泽湖一带住过的村子总有十个八个,很具体的事情已记不住了,但有一个情况记得很清楚,这里几乎每家每户的正房里都有“天地君亲师”的牌位或者条幅供奉着,见多了我也就印象很深刻。不过,记忆中爷爷和奶奶当时并没有给我做什么解释,他们也从来没有让我敬畏老天爷和鬼神什么的,但教育我要尊敬父母和长者,要尊敬老师。

关于“仁义礼智信”的思想是这个时期爷爷奶奶经常向我灌输的,特别是要我一定要做个讲诚信的人,不能说假话,说假话是让人鄙视的,并且说话一定要算数。爷爷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人无信不能立”。

我们在解放区是靠根据地基层政权供应粮食生活的,供应粮食的地方是在另一个村子,多数情况都是他们给送来,也有时候不是那么及时,这时奶奶就叫我去那个村找村干部要。虽然两个村子离得不远,可也要过一个荒凉的乱葬岗,进了那个村还有狗叫,去的时候我心里都很紧张,既因为路上害怕,也因为独立去与人打交道有点打怵。不过我从没有向奶奶推辞,家里没有吃的了,我不去要谁去?我也感觉到这样的事好像就应当是我去办,总不能让爷爷和奶奶去要啊!

在解放区的这段日子,实际上我跟着爷爷奶奶也是经历过许多危险的,但我是个小孩子,恐惧的事情没有记住,反倒是有趣的事情记了不少。譬如我印象深的是在我们住的村子边有个河岔子,里面有鱼,渔民用的捕鱼工具是个半人高无底的筐子,一头大一头小,船民在河岔子的水里走,见到鱼多就筐大口朝下往水里一扣,然后就能从筐上面小口里往外拣鱼……即使是1942年底大人们感到“艰苦卓绝”的那次“33天反扫荡”,我记忆下来的也多是这样一些场景:我们乘船躲在洪泽湖的芦苇荡里,再往里面行,就是非常开阔的湖面,湖里的鱼很多,船民们有的用渔网打鱼,还有的站在船头上拿着叉子眼疾手快一叉子叉下去就能叉上鱼来,也有的船民养鱼鹰给他们捕鱼,鱼鹰的脖子事先被渔民用绳子扎了起来,鱼鹰刁到了鱼咽不下去,就会放到船上……这些情景都让我感到新奇愉快。还记得我们当时在船上煮鱼吃,没有盐,没有油,白水煮的鱼不好吃,很腥,不过我们煮的鸡头米、菱角、藕真是很好吃……

我记得的危险事大概就是“33天反扫荡”时我们过一条河时的经历了:第一条大船我的两个小伙伴挤上去了,我正发着烧,没有挤上去。我看到那船上有人牵着马,马在水里游,突然天上有飞机飞过,那马受了惊,不听招呼了,船被马撕扯着弄得东倒西歪,人们一慌在船上就跑来跑去,眼看着那船就翻了,我的那两个小伙伴都掉到了水里。后来我看见大人把他俩救上来,用手托着肚子让他俩的腿和头朝下,就看到控出了好多的水……

安顿下来时候,爷爷就在边区为抗日军民行医治病。那时候很多的新四军战士得了胃溃疡,吃了爷爷的药就好了,新明姐还专门来我家抄了爷爷的药方回去也治好了很多人。除了给父亲治好了伤寒,爷爷还给人治好了多年不愈的梅毒,给好几个妇女治好了不孕症。他治病的手段除了扎针拔罐开汤药这些一般中医常用的方法,还有一些当时我觉得很奇怪的医术。比如,芫荽根、葱根须、芹菜、萝卜籽还有地里长的一些叫不上名来的野草等等都是他给一些抓不起药的穷人开出的偏方。比如小孩的尿在他那里也是有用的东西,男孩的最好,女孩的也能用,三岁内小孩最好,大一点也行。在他开出的药方中有时就有童子尿作引子,如果有的病家提出家中无小男孩,爷爷就会把我叫来尿给他一泡。有的人长针眼,他有时候给他们扎针,有时候就用小孩的尿给他们洗眼睛,而果真洗一洗就能好。有人烫伤了手,他也用小孩的尿给他们擦,待脱一层皮就好了。当时令西医不能接受的是他竟然用小孩儿的尿给伤员治疗头伤,但在无药可用的情况下,也只好由他去了,而结果证明他是正确的。很快,爷爷神奇的医术就传遍了解放区。

关于爷爷神奇的医术,我也有亲身的感受。有一天清晨,我刚醒来不知怎地就是喘不上气。我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咻咻”的声音,却还是喘不上气来。这病是突发的,在我有限的经历中没见有哪个小孩得过这样的病,太难受了,我想自己一定是得了怪病,于是就哭了起来。记得爷爷吼了我一声:“哭什么!不要哭,等我给你扎针!”而奶奶搂起我来用她那特有的柔声细语说:“鹰驼(我的小名)不怕,不怕,……不要哭啊,越哭就越喘不上气来了……”奶奶的镇静和安详制止了我的惊恐不安,而爷爷那几针扎下去我也立时就喘过气来。长大后我常常遗憾自己那时太小,不知他扎的叫什么穴位,现在想来手上肯定是有虎口穴,另外脚面上还有一针就不知是什么穴了。后来这病我还犯过几次,一般也是在清晨发作,有时轻有时重,爷爷除了给我扎针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拿来十几粒黄豆让我嚼,等嚼出生黄豆味,就把汁嚥下去,然后把嚼过的黄豆渣吐掉,我也就喘过气来了。这两个办法我用着都有立竿见影之效。有时候,如果爷爷手头没有针,也没有黄豆,他就掐我的虎口穴,也会减轻症状。

我不知爷爷的医术放在现在算什么水平,但起码在上个世纪上半叶的穷乡僻壤,在共产党缺医少药的部队和解放区是曾经解决了大问题的。

爷爷的医术在解放区曾经先后改变了两个穷苦女孩子的人生轨迹。这两个女孩子一个叫桑青,一个叫孙秀娥,她们都是因为自己的母亲没有钱治病,而被爷爷奶奶收留住在家里,爷爷一边给她们的母亲治病,一边让她俩帮着奶奶做些家务。这两个女孩子年龄都与姐姐差不多大,她们跟我们一样称呼爷爷奶奶,后来又都认我的父母为干爹干妈,她俩的母亲病好之后,她们就都参加了革命,跟我姐姐一样成了新四军的少年文工团员。后来,两个人又都嫁给了老红军。解放后桑青姐在北京工作,秀娥姐担任了上海某剧院的院长,她们的丈夫都是将军。她们俩人也一直与父母保持着联系,我看过她们写给父母的信,都称父母为“亲爱的爸爸妈妈”。我父母在武汉的时候,每次到北京,差不多都是桑青的丈夫——一位兵团司令派车接送。

自从这次来到解放区,爷爷就没有离开过共产党,但他也没有参加共产党,直到去世在革命队伍里他也没有明确的身份,他和奶奶都只是作为家属跟着父亲他们的部队,是个编外的新四军战士。不过爷爷在部队里的待遇不低,行军的时候,一般都是给他一匹马骑,倒是小脚的奶奶在没有牛车担架又不够的情况下还要拄着拐棍走。

在我的印象中,爷爷身穿长袍,个子高高的,清瘦白净,留着山羊胡子,是个不苟言笑而从无温情流露的老头。记忆中留有他笑容的形象似乎只有一个,就是他坐在堂屋中那张方桌旁入迷地看书的时候,那时他满面洋溢着心满意足和慈祥,使我真想去亲近他。可是待他放下书的时候,那张脸立刻就又会阴沉了起来。

谁都知道爷爷最重视的就是我——他“唯一的孙子”,但这“重视”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这样一些情景:爷爷手拿一根细细长长的小木棍和我对面坐在方桌两旁,边看书边看着我写字,或是听我背诵那些阴阳五行天干地支。如果写字的时候我走了神或者打个盹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常常是在我毫无思想准备的时候那根小木棍就会打将过来。一般是打手背,很疼,有时头上也会挨打。还有时他会走到我身旁,揪着我的耳朵说:“长个耳朵做什么用?我说的话你听到哪里去了?”或者用他的指头关节敲着我的头说:“你的心哪里去了?不用功能记住吗?”

背诵是最枯燥和令我不快的事情了,那些理论太深奥太玄妙,越烦越怕越是背不过。可我只能咬着牙皱着眉心不在焉地背:“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水……”

“错了!”随着爷爷的一声吼,头上就会挨一下子。

一个冬日的中午,那是我们刚到淮北解放区不久,我又被爷爷摁在了桌子旁练字。外面传来村子里小孩们阵阵欢快的笑声和叫声。这声音对于我这个78岁的孩子具有太大的诱惑,于是我说“我想尿尿”,这是我想出来的唯一能出去看一看的理由。当然,当时我只是想出去看看,看看就回来,并没有想更多。可是,我看到的是在我们院门外的场院里十几个孩子在那里玩“斗鸡”游戏呢!“斗鸡”是那个时代农村小孩子最爱玩的一种游戏,参加游戏者用一只手或两只手抓起自己一只脚抬着,单腿直立跳着互相冲撞,谁若抬起的这条腿着了地或是摔倒了就算失败。游戏很简单,规则也不健全,但其乐无穷。“来玩啊!”孩子们看见我就招呼着,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连蹦带跳地加入了战斗,早把爷爷的威严和“快回来”的叮嘱扔在脑后!结果不用说,激战正酣的时候我被爷爷拤着脖子拎回了家,回到家就是一顿训斥和好揍。爷爷坐在椅子上,我站在他面前,他边训边用那根小木棍打我的手心,而我边哭边作检讨。训的什么记不清了,大意无非是告诉我长大了想要有出息就应该坐得住板凳,要做个诚实的人从小就不能耍心眼,不能说谎——这些话是他一贯对我的教导。

关于爷爷打我,印象深的还有一件事。前面已经说过,我们住的村子四周有一条护村的小河沟,夏天我们这些小男孩都爱在里面打水仗玩。有一次正玩得高兴,突然有个孩子对我说:“你爷爷来啦!”我回头一看,看见爷爷铁青着脸走了过来,我不知所措情急之下就钻进了水里,向前游了一会,才露出头来,可是当我看见爷爷怒不可遏地边喊着边又朝我这儿走来时,我害怕极了。他说的什么我根本没有听清,只是一心想躲开他,所以看他走近了我只好又钻进了水里,然后再换一个地方露出头。就这样,爷爷在岸上追,我在水底下逃,看着他气得两眼射出凶光恨不得要吃了我的样子就越发不敢上来,直到奶奶赶了过来。虽然奶奶来也救不了我,但有她在场我就不会感到孤单。

通常,爷爷都是先叫我撅起屁股来,然后他才打,表示他是很郑重地惩罚我。这次他可能是真正气坏了,他认为我是淘气,是故意在耍弄他,他顾不得表示郑重,一手抓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则劈头盖脸逮哪打哪。

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不是,不是……”可“不是”什么就说不出来了,78岁的我不知道该怎样为自己辩解,只会呜呜哭。奶奶一边护着我的头一边喊着:“别打头哇!……别打啦!孩子不是淘气啊!是叫你吓坏了呢!”

爷爷打累了怒气出来了就倒背着手走了。那时候奶奶把我搂在怀里,一边给我擦泪,一边心疼地说:“奶奶知道鹰驼是好孩子,不是调皮,是给打傻了啊!”

类似的话奶奶说过多次,传来传去到了姐姐那里使她总以为我的脑子让爷爷打得有了毛病,直到今天姐姐还说“志坚那时候差一点让爷爷给打傻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奶奶跟我一样也“怕”爷爷,只不明白她为什么“怕”。我看不仅奶奶怕爷爷,父亲似乎也怕爷爷,他对爷爷总是毕恭毕敬。父亲正吃着饭,爷爷进来了,父亲必得放下碗筷站起来;公家照顾首长配给的梨啊、枣子啊等,父亲也总要先送给爷爷吃;如果爷爷说话,父亲就必得老老实实听。记得父亲曾与他的警卫员商量好,如果看到爷爷训话时间长了,警卫员就可以出面,警卫员会进来说一句:“徐院长,开会时间到了。”只有这样,以公事为重的爷爷才会“哦”一声说“去吧,先去开会”。不管怎样,爷爷对父亲还好一些,只是训话,不像对奶奶和我那样发脾气。

在我童年的印象中,与爷爷凶神恶煞形象完全不同的是奶奶。

奶奶是我心目中最好的人,不论她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我认为都是对的,常常也会因此而感动。譬如,我们有时候住下之后奶奶会在墙根边上或篱笆墙旁找个地方种上豆角等蔬菜,她说自己种菜吃起来方便,说长出菜来自己能吃就自己吃,自己吃不上别人吃也是好事。当时我就想,我奶奶多好啊!

奶奶做的针线活在附近出了名,不仅是村里的妇女夸,连新四军战士们也都知道奶奶的针线活好。我常常就会被那些婶子大娘拉到身边看奶奶给我做的衣服,听她们的惊叹和夸赞。奶奶给新四军战士补军装也跟别的妇女不一样,别的妇女一般就是用白、黑或灰等色的线来补,补出来那补丁很明显,而聪明的奶奶却从军装的袖口和裤脚抽出线来捻成双股用,这样的缝出来的补钉就不显了。

我的奶奶真能干。她能自己种棉花,摘棉花,轧棉花,弹棉花,然后又捻成筷子那么长手指头那么粗的棉花条,在纺车上纺成线,用织布机织成布,染成黄色或者青色,给我们做衣服。她会养蚕,抽丝,织成绸布。她还能做出那么多别人做不出来好吃的。我们在苏北解放区那个村里住的时候,春节前她就自己用地瓜熬糖,然后用熬好的糖再加上面做出叠苏糖,灶糖、羊角蜜等好吃的点心。村里好些妇女都到我们家里来跟她学习熬糖,熬糖的时候水不能多也不能少,我就看见邻居家的那个媳妇儿因为没有没掌握住水和地瓜的比例,把糖给熬糊了。烙饼是每个妇女都掌握的的技能,可别人一斤面只能烙78张饼,奶奶能烙出10几张,又薄又软,谁都说好吃。那时几乎家家户户都是自己腌酱油、甜面酱、豆瓣酱,但奶奶做得味道特别好,左邻右舍的妇女们都来向奶奶讨教。腊八的时候奶奶还给我们做一种“三蓝菜”,就是在把蒜、胡萝卜和葱白泡在醋里,过一段时间这三样东西就会变成蓝绿色,象翡翠一样好看,也很好吃,可是别人学了去,用同样的材料就是做不出来那样的味道和颜色出来。我还爱吃奶奶把脆骨和软骨砸碎合上白面或绿豆面放葱姜后油炸成的丸子,还有她做的冬瓜酱、韭花酱等等。那时候我们很少能吃到肉,偶尔吃点肉,奶奶总是把肉汤留下,然后就把窝窝头切成片蘸上肉汤放在锅里煎黄,过两天再给我们吃。我最爱吃奶奶做的这样的窝头片,姐姐也吃过,我和姐姐都一致说“窝头片比肉还好吃”。

奶奶会讲故事。我正是从奶奶的故事里知道了小罗成、岳飞、花木兰、穆桂英、王佐等等英雄,还听说了什么打蛮船、三兄弟、小狗皮、三个女婿、万宝箱这些故事。奶奶知道的故事真多,躺在奶奶怀里听她讲故事是我最惬意的时刻。

有个故事给我印象很深:灾荒年,出嫁的女儿回到娘家借粮食。娘心疼女儿,但她在家里做不了主,就说这事得问你哥。哥听说后也很为难,说家里的粮食都是你嫂子管,得跟你嫂子商量。女儿就问嫂子,嫂子说,你看我家里粮食也没有多少了,如果借给你,娘和你哥还有两个孩子怎么办呢?于是女儿哭着回了婆家。奶奶有这样一个本事,她边说边看着我,说说停停,把我也带进了故事中人物的思想感情。随着奶奶的讲述,我很同情那个女儿,也理解那个娘和哥哥不能作主的心情,听那个嫂子说得也有道理,听说女儿哭着回了婆家,我心里很难过。我试探着问奶奶:“是不是嫂子的心太狠了啊?”奶奶说:“不能这么说,嫂子并不是为她自己呀,就那么一点粮食,她婆家还有一大家子人,拿不出来粮食给妹妹啊,谁也不狠,都没有办法呢。” 原来奶奶给我讲的就是一个没有解的故事。

奶奶通情达理的观点给我印象很深,我从奶奶那里明白了许多情况下不同的人会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困难,也明白了世上就是有那么一些无可奈何的事情。

奶奶不光是会讲好多的故事,什么事情经她一说大家就都觉得有道理,比如她说过“为什么许多兄弟越处越薄,那是因为彼此要求太高;为什么朋友越处越厚,那是因为朋友间没有过份的要求”,“有理不在声音高”,“不怕得儿晚,就怕寿命短”,“你养他三天是恩人,养他一百天就成仇人”(是说有的人受恩时间长反会忘恩负义),“穷怕来客富怕来贼”,“早上下雨一天晴,晚上下雨到天明”等等,类似的话她张口就来,说出来的都是生活哲理和经验。

现在回想起来,奶奶还特别懂得我这个小孩子的心理。有一次我不知怎么跟她说起了小弟弟,想起当时不止一人对着娘夸小弟弟的眼睛大,比我长得还好看,就不很情愿地对奶奶说“他们都说小弟弟的眼睛比我……怎么眼睛这么小?”奶奶一定是洞察到了我心底的遗憾,记得她当时不露声色很认真地对我说:“你生下来的时候啊眼睛一点也不比弟弟的小,你是后来‘害眼’才变小的。”奶奶这样的解释,使我的自尊心得到很大满足,一下子就感到理直气壮起来,我也告诉人家:“我眼睛不小!是‘害眼’了才小的!”

所以在我童年的心目中,奶奶比爷爷强多了!奶奶长得好,会讲故事,懂得也多,又能干。特别是奶奶也会看病,她也能像爷爷一样随口说出好多治病的单方验方偏方……可爷爷除了会看病还有什么!我从小就听娘说家中的事情爷爷什么都不管,娘还说他是个“油瓶子倒了也不扶的人”。我想不出来爷爷凭什么那么理直气壮地对着奶奶凶,每当看到爷爷训斥奶奶,我就心里难过,就愤愤不平。

  评论这张
 
阅读(957)| 评论(0)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8